《管子》第二十五篇,题为《谋失》,其文已亡,今仅存目。此为第二十六篇,题名为《戒》。戒指劝诫、戒除,即进言以告诫君主所应戒除之事。本篇记述管子等人对桓公数次劝诫之语,共分四节:第一节记述桓公出游前管子劝诫他要“有游夕之业于人,无荒亡之行于身”,并要加强自身修养,注重仁义、孝悌、忠信。第二节记述桓公游猎中管子劝诫他要使民以时、薄赋敛、宽刑法、近有德而远有色。第三节记述桓公外舍时中妇诸子劝诫他要处理好与各国诸侯的关系。第四节记述管子临终前劝诫桓公正确看待臣子的长处、短处,坚决除去奸佞之臣,以及桓公最终不听遗嘱,终至身败国乱。 全篇所叙皆管仲劝诫桓公慎于执政之事,如游乐不可忘怀百姓疾苦,不可酿成荒亡之行;治民不可役使无时,苛刑重敛;治政不可不善处各国关系,不可不识忠奸贤愚、亲小人而远贤臣;此皆可谓执政“宝法”。然管仲虽谆谆劝诫,桓公初皆听从,及管仲、隰朋相继别世,忠言不至乎前,易牙、竖刁及卫公子开方复得亲近,使桓公沉湎酒色,内不量力,外不量交,侵伐四邻,结怨诸侯,贻害无穷;假使桓公坚守劝诫不移,则易牙群小不得复进,公子无亏亦不得立,又何至宋襄公率诸侯兵伐齐,齐师又何至于败?管仲作为杰出政治家其高明之处不仅止此,中妇诸子所论“致诸侯之道”,管仲竟盛赞为“圣人之言”,劝桓公务必遵行;管仲不以地位论贤愚,极其知人善任。 本文行文颇具特色:全文围绕一个“戒”字开展故事,铺陈情节,笔墨生动。运用对比手法尤具表现力:管仲生前,桓公信任其人,可谓同心一德,言无不售;管仲死后,桓公尽违其言,遂为群小所害;可见管仲在时,宵小无可逞其奸,然而桓公信善不终,则无法自善其后;两相对照,管仲之智,桓公之庸,立现无遗。 此篇当非管仲自作,似后世追记成文,所载多道家语,亦有儒家语。本文首先记述管仲进言告诫桓公的几件史实,其次又记述管仲临终遗嘱、托人于桓公,然而桓公并未照办,终落可悲下场。管仲寝疾一段,《列子》《庄子》《吕氏春秋》亦俱载。末段又迭称“管子曰”,实乃后世指称管仲之词。此篇重在描述管仲与桓公行为,非其言论,也极具史笔特点。

桓公将东游,问于管仲曰:“我游犹轴转斛,南至琅邪。司马曰:亦先王之游已。何谓也?”管仲对曰:“先王之游也,春出,原农事之…
桓公准备东游,就向管仲问道:“我这次出游,想要由芝罘南至琅邪。司马却提出意见说:也应该同先王的出游一样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管仲回答说:“先王的出游,春天外出,是为了调查农事上经营有困难、农耕资本不够或缺乏本钱务农的百姓,称作‘游’;秋天外出,是为了补助居民生活日用中有衣食不足的贫困者,称作‘夕’。那种率众田猎、人马同行、前呼后拥,徒然吃喝老百姓的粮食、耗费其日用的,则称作‘亡’;放纵游乐而不思回返的,则称作‘荒’。先王常有游、夕的事业,而没有荒、亡的行径。”桓公退后,两次拜谢管仲,称赞管仲的话是至宝贵的法度之言。管仲又对桓公说:“没有双羽而能飞行的,是声音;没有根基能够巩固而牢靠的,是人的情感;不用什么方法就能全备的,是人的生命。您应当巩固情义,谨慎言谈,以端肃的态度养护生命,这就叫作顺道的荣耀。”桓公退后,再次拜谢管仲所言,并表示说:“情愿遵从这番教导。”管仲又对桓公说:“负担再重莫如身体沉重,经历再险莫如口舌之险,时间再长莫如年代久远。能够肩负重任,行经险途并长久坚持的,唯有君子才能做到。”桓公退后,再次拜谢后说:“请夫子快把关于这方面的言论道理教给...
管仲对曰:“滋味动静,生之养也;好恶、喜怒、哀乐,生之变也;聪明当物,生之德也。是故圣人齐滋味而时动静,御正六气之变,禁…
管仲回答说:“饮食和作息,是对生命的滋养;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,是生命的变化;明理遵礼聪慧地处事待物,是生命的德性。因此,圣人总是注意调节饮食和合理依时作息,正确掌握六气的变化,严格禁止声色淫逸的侵蚀,邪僻的行为从不存于身,悖理的言论从不出于口,欲望贞洁清静,心性安宁淡定,这就是所谓的圣人。仁,是从内心由衷地发出;义,是外在行为的适宜表现。因为心仁,所以从不利用天下去谋求私利;因为行义,所以从不利用天下来猎取私名。因为有仁,所以依道辅君而不肯取代天下自立为王;因为守义,所以年老至七十才交还政务。因此,圣人总是以仁德为上,而以功业为次,尊重道义,而轻视名利。因为身存道德,所以不被名利外物所诱惑。因此,即使身在茅舍陋室之中,也毫无忧惧之色;面南而坐身居帝位,手握天下重权,也没有骄傲之态。只有做到这样,而后才可成为天下能够成就王业的君主。之所以称其为有德性,是因为不需要动员,百姓也知道奋发努力勤勉而行;不必用言语召告,子民们也能够自动领会;不需要着力所为,事情也能成功;不必去呼唤号召,民众也能踊跃到来,这就是德性所体现出的作用和力量。所以,上天不必有所行动,...
桓公明日弋在廪,管仲、隰朋朝。公望二子,弛弓脱而迎之曰:“今夫鸿鹄,春北而秋南,而不失其时,夫唯有羽翼以通其意于天下乎?…
第二天,桓公在米仓附近射鸟,管仲、隰朋一同前来朝见。桓公看到两人后,就收起弓弩、脱下臂铠,迎上前去说:“你们看眼前这些鸿鹄,春天北飞、秋天南去,从来不误时令,还不是因为有两只羽翼的帮助,才能在天下畅意翱翔吗?现如今我不能够畅意于天下,难道这不也是你们两位的忧虑吗?”桓公又重复说了一遍,两人仍然没有回答。桓公说:“我既然都说了两遍了,两位怎么还不回答我呢?”管仲回答说:“现在民众正在忧虑劳役之苦,而国君仍旧没有时间限制地役使他们;百姓正在忧虑饥荒挨饿,而国君仍旧在加重收取他们的赋税;臣民正在忧虑死亡,而国君仍然加紧施用酷刑。不但这样,还加上国君亲近女色,疏远贤德之人,就算您能像鸿鹄那样有双翼,过大河时有舟桨,又将对国君您起什么作用呢?”桓公闻言顿时不安起来,显得不知所措。管仲说:“从前先王治理民众,看到民众忧虑劳役之苦,国君就限定农闲时间派遣他们来服役,人们就不再忧虑劳役之苦了;见到子民忧虑饥荒时挨饿,国君就减轻收取其赋税,国民就不再忧虑忍饥挨饿了;见到臣民忧虑死亡,国君就宽刑缓用,民众就不再忧虑死亡了。做到这些后,再加上国君又亲近有贤德义行之人,疏远女色...
管仲寝疾,桓公往问之,曰:“仲父之疾甚矣,若不可讳也。不幸而不起此疾,彼政我将安移之?”管仲未对。桓公曰:“鲍叔之为人何…
管仲卧病不起,桓公前去探望,并慰问他说:“仲父的病看起来很严重了,这次无法再因忌讳而避言什么了。假设您不幸因此一病不愈,国家的辅国大政我将要转托给谁呢?”管仲没有回答。桓公又说:“鲍叔的为人怎么样呢?”管仲回答说:“鲍叔是个君子。即使是有千辆兵车的国家,如果不是按照他的做人原则送给他,他也是不会接受的。虽然这样,但是不方便以治国的大政托付给他。因为他为人好善,但过分憎恨恶人邪行,见人有一点恶行,便能够终身不忘。”桓公又问:“这样说来,那么谁人可以委以重任呢?”管仲回答说:“隰朋可以。隰朋的为人,好学博闻凡事爱做长远谋虑,而又能虚心下问。我听说,给人德泽恩惠叫作仁爱,给人财物救济叫作善良。用做好事行善来超越或压服他人,不能使人心中折服;而用仁义爱心的德泽来熏陶感化他人,就没有不使人心悦诚服的。对于治国,有其所不应管理的政务,对于治家,有其所不应过问的家事,必然是只有隰朋这样的为人才能做到。而且,隰朋的为人,居处家中能不忘国家大事,身在朝廷也能不忘家中细微;侍奉君主从来没有二心,也不曾遗忘过自身修养。他曾用自己的俸禄钱,救济那些路过的穷困难民五十多家,而受惠...
公又问曰:“不幸而失仲父也,二三大夫者,其犹能以国宁乎?”管仲对曰:“君请矍已乎,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,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…
桓公又问道:“假如我不幸失去了仲父,朝廷中的那几位大夫还能保持国家安宁稳定吗?”管仲回答:“请您权衡一下朝中几位大臣的情况就可以了!鲍叔牙的为人,刚直;宾胥无的为人,好善;甯戚的为人,能干;曹孙宿的为人,善言。”桓公说:“这四位大夫的才能都出类拔萃,四人中有谁最优?他们现在都为我所用,还不能使国家安宁,这又是什么原故呢?”管仲回答:“鲍叔牙虽为人刚直,但不能为国家利益忍辱负重而委屈自己的正直;宾胥无虽为人好善,但不能为国家大任委曲求全而有所舍弃自己的善良;甯戚虽为人务实能干,但不能知足而息、适可而止;曹孙宿虽为人能言善辩,但不能适时沉着静默。据我所知,能够按照事物的消长形势、盈亏规律而与百姓共屈同伸,而后能促使国家长治久安的,大概只有隰朋才能胜任吧?隰朋为人,行动一定预先估计实力量力而行,举事一定事先考虑能力量能而为。”管仲讲完这番话,深叹一口长气,说:“上天降下隰朋,本是为我作口舌的,我身子将死,这口舌还能活得长久吗!”管仲又说道:“江、黄两个国家,离楚国很近,如我死了,您一定要把这两个国家归还给楚国。您如若不归还,楚国一定要来吞并他们。楚国前来吞并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