霸言

此为《管子》第二十三篇,题为“霸言”,即谈论如何成就霸业的言论,故尹知章注曰“谓此言足以成霸道”。文中主张“欲用天下之权者,必先布德诸侯”,圣明的君主要“务具其备,而慎守其时。以备待时,以时兴事”。文章提出,霸王之始,要以百姓为本;王者之心,要方正而不偏执。文章重视对于天下轻重强弱形势的分析和有关谋略的探讨,可以视为一篇称霸称王的策略论。 文章开篇说:“霸王之形:象天则地,化人易代,创制天下,等列诸侯,宾属四海,时匡天下;大国小之,曲国正之,强国弱之,重国轻之,乱国并之,暴王残之:僇其罪,卑其列,维其民,然后王之。”此段文字把霸王之业其形势作用,描述得异常宏大重要,足见作者赞誉之情。“夫丰国之谓霸,兼正之国之谓王”,作者斩截鲜明地指出,霸王之势,是磊落光明的。后文又说:“霸王之形,德义胜之,智谋胜之,兵战胜之,地形胜之,动作胜之,故王之。”作者明确指出,德义为本,智谋为辅,兵战为用,地形为之势,而行动机宜为之机,五者得,则霸王成,旨在说明霸王之势,成之艰巨,治政者不宜掉以轻心。最后作者得出结论:“夫争强之国,必先争谋、争刑、争权”,将谋划、形势、事权,视为治国利器、争强之本而加以强调,这正是春秋战国时代,政治家们执政经验的总结。

霸王之形:象天则地,化人易代,创制天下,等列诸侯,宾属四海,时匡天下;大国小之,曲国正之,强国弱之,重国轻之;乱国并之,…
霸业和王业的规模形势是这样的:它模仿上天运行之象,仿效大地取法规则,教育民众净化人心,改善世道更换朝代,创新建立天下法制,分等爵列诸侯次第,使四海之内宾服归属,并及时匡正天下各国。它可以使过分强大的国家版图缩小,使朝政邪曲的国家风气纯正,使恃强暴戾的国家优势削弱,使杖权过重的国家地位降低;它兼并乱政害民的国家,摧毁残暴虐民的国君:惩处其杀戮罪恶,降低其爵列等第,维护其民众利益,然后以圣王之道统治其国。使本国自身富强叫作“成就霸业”,兼能匡正其他诸侯国叫作“成就王业”。所谓能够成就王业者,总有其独见之明。仁德相同的国家,他不去攻取;道义一致的国家,他不去称王。历来争夺天下,用仁德众势之威力代替凶残危乱的暴君,这是王者的常道。统治民众的人,必须遵循正道,成就王业、霸业之人,必须把握合适时机。本国政治修明而邻国危乱无道,这就是成就霸王之业的有利时机。因为国家的存在与邻国大有关系,我们国家的败亡也与邻国大有关系。邻国有事发生,邻国可以有所得;邻国有事发生,邻国也可以有所失。天下有大事或变故发生,总是对圣王最有利;国家将面临生死危亡的时候,才能显示出圣人智慧的先见...
夫欲用天下之权者,必先布德诸侯。是故先王有所取,有所与,有所诎,有所信,然后能用天下之权。夫兵幸于权,权幸于地。故诸侯之…
想要掌握天下的大权,首先必须向诸侯施予恩德。因此,先代圣王总是有所取得,有所施予;有所屈曲,有所伸展;然后才能掌握天下的大权。军队的胜负取决于权力的大小,而权力的大小取决于得到土地利益的多少。所以,诸侯能够占有地利的,权力就跟从而至;失去地利的,权力随着也就丧失了。争夺天下的人,必须首先争取人心。懂得天下大略的人,能得人心;只精于盘算小计谋的人,便容易失去人心。能够得到天下大多数民众拥护的人,能够成就王业;能够得到半数民众拥护的人,能成就霸业。因而圣明的君王,总是谦卑有礼,放下身段恭敬礼待天下贤士,而后任用他们帮助自己成就王业;均分地利食禄来招引天下民众,使他们甘心归附、臣属。所以,虽然尊贵已奉为天子,富足拥有天下之财,进而兴兵攻伐,世人也不认为他贪婪的原因就是因为他顺乎天下大道。用天下的财富,来为天下人谋取利益;用强大的威严和震慑之力,来聚合集中天下的权力;用广施恩德的行动,来联结诸侯争取其亲附;用严惩奸佞罪行的处治,来规范天下人的思想;借助天下的军威权势,来推广明君圣王的功绩;攻克逆施叛乱的国家,赏赐有功劳的能臣;树立圣贤的威望,来显示天子的德行,这...
夫权者,神圣之所资也。独明者,天下之利器也;独断者,微密之营垒也。此三者,圣人之所则也。圣人畏微而愚人畏明,圣人之憎恶也…
权力谋划,是神圣君王可资借助之事。独特明智的见识,如同天下的利器;独到周详的决断,就好比一座防守精密的营垒。这二者是圣人所要取法的。圣人总是慎戒事物细微苗头的萌发,而愚人只看到事物显明暴露后的恐惧;圣人憎恶内心邪恶的劣迹,愚人憎恶外表丑陋的恶行;圣人一旦行动就能预知其安危,愚人制造了危难却总为自己百般开脱。圣人总能捕捉恰当时机,但不会违背时势机遇。智者虽然善于谋划,但不如抓住好的时机。精通于运用时机,总是费力少而成效大。谋事无主见则易陷于困境,举事无准备则易归于废败。所以,圣明的君王务求做好充足准备,而且谨慎守住任何时机。以充分的准备,来等待时机的到来,再按照适当的时机兴举大事,时机一到就立即兴兵。摧毁坚如铁壁的防守攻陷敌国,打破大国围攻控制敌境领地,壮固根本雄厚基干,汰除细枝末节,亲善邻近国家而攻伐远敌。借用大国牵制小国,借用强国役使弱国,借助多数之人招揽少数之人,德行恩泽利于百姓,声势威名震慑天下;政令通行于诸侯各国而不遭反抗阻挠,近邻国家无不臣服顺从,边远各国也无不听从命令。由英明的圣王担当天下匡正时势,自然是合乎情理的。抑制强国,帮扶弱小,抵御暴...
千乘之国可得其守,诸侯可得而臣,天下可得而有也。万乘之国失其守,国非其国也。天下皆理己独乱,国非其国也;诸侯皆令己独孤,…
千乘之国如果管治得当,只要具备了应遵行的条件,也可以臣服诸侯,拥有天下。万乘之国如果管治不当,丧失其应遵行的条件,就不能保有其国。天下都已治理而唯独自己国家动乱,将不能保有其国;诸侯各国都能和好合作而唯独自己国家孤立无援,将不能保有其国;邻国都有险要可资守御而唯独自己国家无险要守备,将不能保有其国。这三种状况都是亡国的征兆。国家大而政绩小,国家地位也会跟着政绩一样变小;国家小而政绩大,国家地位也会跟随其政绩日益强大。国家大了而无所作为,会重新再变小;国家强了而不加以治理,可重新变弱;人口多了而不勤加管治,也可以重新变少;国家地位尊贵了而不讲礼节,也可以重新变为卑贱;国家权力重要了而超越法度凌驾其上,其权力也可以重新变得轻微;国家富裕了而任意骄奢放纵,也可以再变得贫穷。所以说,观察一个国家怎样,要先看其国君如何;观察一个军队如何,要先看其将领怎样;考察一国的军事战备,要先看其农田耕作如何。如果国君看似英明而实际昏庸,军中将领看似贤能高明而实际无能,农民看似在辛勤耕种而实际并不种田,倘若失掉这三项本应遵行奉守的条件,国家将不能保有了。土地广大而不去耕种,叫作...
夫无土而欲富者忧,无德而欲王者危,施薄而求厚者孤。夫上夹而下苴、国小而都大者弑。主尊臣卑,上威下敬,令行人服,理之至也。…
没有土地而欲求富有的人,必有忧伤愁虑;没有恩泽德政却妄想称王的人,必然存在危险;施恩微薄给予甚少而要求丰厚回报的人,必会遭到孤立。上层权小而下层权重,国都狭小而都邑过大,就将有篡弑之祸。做到君主高尊臣子谦卑,君上威严臣下恭敬,政令畅行人民服从的,才是治国的最高水平。假使天下有两位天子,天下就很难治理,不得安定;一个国家,而有两位君主,这个国家就很难治理,不得安稳;一个家庭,而有两位父亲,这个家庭,就很难管理,不得安静。法制政令,不从上层君主专自发出,就不能顺利推行,国家权力不高度集中,就无人听从。尧、舜时的百姓,不是生来就愿服从管治的顺民;桀、纣时的百姓,也不是生来就要造反作乱的暴民。所以,安治和动乱的根源都在朝中上层和君主。霸王之业开始的基础,应是以民众作为根本。百姓得到根本治理,则国家得以巩固,百姓动乱根本动摇,则国家面临危亡。所以,上面君主英明,则下面臣子敬服;政事平稳安易,则民心安定乐居本土;士卒训练有素相互协调,则作战英勇顺利取胜;使用能臣干将,则百事皆可得治;亲近仁人义士,则君主之位安泰不危;任用贤宰明相,则各国诸侯都恭敬信服了。
霸王之形:德义胜之,智谋胜之,兵战胜之,地形胜之,动作胜之,故王之。夫善用国者,因其大国之重,以其势小之;因强国之权,以…
成就霸业和王业的形势应是这样的:必须在实行德政和推行道义方面处于优胜之势,在运用智谋方面处于优胜之势,在兴兵作战方面处于优胜之势,在利用地利形势方面处于优胜之势,在举事行动的时机方面也处于优胜之势,因而,他能够称王天下。善于治国的君主,往往利用大国自身的权势威力,依据其形势的发展而使它缩小;利用强国自身的权势威力,依据其形势发展而使他削弱;利用地位影响重大的国家的本身优势,依据其形势发展而减轻其影响、压低其地位。天下的强国多时,就联合强国进攻弱国,以图谋雄霸一方。天下的强国少时,就联合小国进攻大国,以图谋称王天下。强国众多之时,谈论如何称王天下,那是愚笨之人的见识;强国稀少之时,仍实施雄霸一方的谋略,就是败坏成就王业的计策。神圣的君主,都首先察看天下的大势,把握好行动与静待的时机;观察先后行事的机宜,察知通向祸福的门径。强国众多,先兴兵举事的国家就危险,最后才兴兵举事的国家就得利。强国减少,率先兴兵举事的国家就可能成就王业,最后再兴兵举事的国家必然遭到失败。参与交战的国家众多时,最后才兴兵举事的国家就可以雄霸一方;参与交战的国家减少时,率先兴兵举事的国家...
自古以至今,未尝有能先作难,违时易形,以立功名者,无有。常先作难,违时易形,无不败者也。夫欲臣伐君、正四海者,不可以兵独…
从古到今,从来就没有首先发难起事、又违背天时先机且变更天下大势的人,而能够建立功德大名;这事从未有过。首先发难起事、又违背天时先机,没有不遭遇失败的。凡是要以臣子身份来讨伐君主、以匡正四海为名义而出兵者,就不可能只单纯依靠举兵进攻而取胜,必定首先确定进行攻伐的策略,占取便利的地理形势,选择有利动用兵权名义的先机,密切与盟国的合作关系,然后审视有利时机而行动,这才是成就王业的策略。先代圣王进行攻伐,兴兵举事必定合乎正义,动用武力必须迅速,根据天下大势来推知可否举事,衡量自己的实力来推测能否进攻,看攻伐所得结果而探知行动的时机。因此先代圣王从事征讨攻伐,必定先宣战而后进攻,先进攻而后夺取其土地。所以善于进攻的将帅,都要算计好我军人数以针对敌军人数,算计好我军粮草以针对敌军粮草,算计好我军装备以针对敌军装备。以人数对抗人数,如果敌军兵力有余,则不可以进攻;以粮草对抗粮草,如敌军存粮有余,则不可以进攻;以兵器装备对抗兵器装备,如敌军装备有余,则不可以进攻。应该避开敌军布兵坚实之处而攻击其布兵空虚之地,避开防守坚固之处而攻击其防守脆弱之地,避开较难进攻之地而攻击易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