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公问于鲍叔曰:“将何以定社稷?”鲍叔曰:“得管仲与召忽,则社稷定矣。”公曰:“夷吾与召忽,吾贼也。”鲍叔乃告公其故图 。公曰:“然则可得乎?”鲍叔曰:“若亟召则可得也 。不亟,不可得也。夫鲁施鲁施伯知夷吾为人之有慧也 ,其谋必将令鲁致政于夷吾。夷吾受之,则彼知能弱齐矣。夷吾不受,彼知其将反于齐也,必将杀之。”公曰:“然则夷吾将受鲁之政乎,其否也?”鲍叔对曰:“不受。夫夷吾之不死
也,为欲定齐国之社稷也。今受鲁之政,是弱齐也。夷吾之事君无二心,虽知死,必不受也。”公曰:“其于我也曾若是乎?”鲍叔对曰:“非为君也,为先君也。其于君不如亲
也,
之不之不死 ,而况君乎!君若欲定齐之社稷,则亟迎之。”公曰:“恐不及,奈何?”鲍叔曰:“夫施伯之为人也,敏而多畏。公若先反,恐注怨焉,必不杀也。”公曰:“诺。”
齐桓公问鲍叔:“怎样做才能安定社稷?”鲍叔说:“得到管仲和召忽,社稷就能安稳了。”桓公说:“管仲和召忽,是我的仇人。”鲍叔于是把过去管仲劝其出仕的言论想法告诉了桓公。桓公说:“那能得到他们吗?”鲍叔说:“如果立即召回就可以得到。迟了就得不到了。鲁国的施伯了解管仲为人有大智慧,他一定谋划让鲁国把国政交予管仲。管仲接受了鲁国的任命,鲁国就能削弱齐国了。管仲不接受鲁国的任命,鲁国知道了他要返回齐国,就一定会杀了他。”桓公说:“那管仲会接受鲁国的政命,还是不接受呢?”鲍叔回答说:“不接受。管仲不为公子
而死,是为了安定齐国的社稷。现在接受鲁国政务,这会削弱齐国。管仲侍奉君上没有二心,即使知道会死,也一定不会接受。”桓公说:“他为了我也可以这样做吗?”鲍叔说:“不是为您,而是为先君。他对您不如对公子
更亲近,公子
尚且不能让他赴死,更何况是您呢!君上您如果想安定齐国社稷,就赶快接他回来。”桓公说:“我怕来不及,怎么办?”鲍叔说:“施伯的为人思想敏锐却畏首畏尾。您如果先将管仲召返,施伯会担心与齐国结怨,一定不会杀管仲。”桓公说:“好。”
施伯进对鲁君曰:“管仲有急,其事不济。今在鲁,君其致鲁之政焉。若受之,则齐可弱也。若不受,则杀之;杀之以说于齐也。与同怒,尚贤于已。”君曰:“诺。”鲁未及致政,而齐之使至,曰:“夷吾与召忽也,寡人之贼也。今在鲁,寡人愿生得之。若不得也,是君与寡人贼比也。”鲁君问施伯,施伯曰:“君与之。臣闻齐君惕而亟骄 ,虽得贤,庸必能用之乎 ?及齐君之能用之也,管子之事济也。夫管仲,天下之大圣也。今彼反齐,天下皆乡之,岂独鲁乎!今若杀之,此鲍叔之友也,鲍叔因此以作难,君必不能待也 ,不如与之。”鲁君乃遂束缚管仲与召忽。
施伯对鲁君进谏:“管仲有急难之事,辅佐公子
与公子小白争位却没有成功。现在他在鲁国,您还是把鲁国的政务交给他吧。如果他接受了,那么齐国的势力就可以削弱。如果不接受,就杀了他;杀了他可以取悦齐国新君。因为这表现出与齐国同怒的姿态,要好于不杀他。”鲁君说:“好。”鲁国还没来得及把政务委派给管仲,齐国的使臣到了,说:“管仲和召忽是我的仇人。他们现在鲁国,我想要得到两个活口。如果得不到,那么您就是与我的仇人为伍。”鲁君询问施伯,施伯说:“您给他吧。我听说齐君放荡而容易骄傲,即使得到贤才,怎可能一定妥善任用呢?等到齐君起用了他,管仲的事功就达成了。管仲是天下极为圣贤的人。如今他返回齐国,天下都因得益而顺应他,岂止咱们鲁国!现在如果杀了他,他是鲍叔的挚友,鲍叔会借此闹事,您一定招架不住,不如交给齐国。”鲁君于是把管仲和召忽捆绑起来遣返。
管仲谓召忽曰:“子惧乎?”召忽曰:“何惧乎?吾不蚤死,将胥有所定也 。今既定矣,令子相齐之左 ,必令召忽相齐之右。虽然,杀君而用吾身,是再辱我也。子为生臣,忽为死臣。忽也知得万乘之政而死,公子
可谓有死臣矣。子生而霸诸侯,公子
可谓有生臣矣。死者成行,生者成名。名不两立,行不虚至。子其勉之,死生有分矣。”乃行,入齐境,自刎而死,管仲遂入。君子闻之曰:“召忽之死也,贤其生也。管仲之生也,贤其贤其死也 。”
管仲对召忽说:“你害怕吗?”召忽说:“有什么可怕的?我没有早死,是要等着齐国能被安定,现在齐国政局已经安定了,任命你当齐国的左相,一定会任命我当齐国的右相。即使这样,杀了我所辅佐的公子
,而要任用我,这是又一次侮辱我。你是生臣,我是死臣。我知道了会接管万乘之国的政务而去死,公子
可以说是有死臣了。你活着让齐国称霸诸侯,公子
就可以说是有生臣了。死臣成就德行,生臣成就功名。声名不能两边保全,德行仅靠虚张声势不能达成。你好好努力吧,生臣死臣有别了。”于是上路。召忽进入齐国地界,刎颈自杀,管仲回到了齐国。君子听说这件事说:“召忽自杀,比他活着要好。管仲活着,比他死了好。”
桓公问于鲍叔曰:“将何以定社稷?”鲍叔曰:“得管仲与召忽,则社稷定矣。”公曰:“夷吾与召忽,吾贼也。”鲍叔乃告公其故图 [1] 。公曰:“然则可得乎?”鲍叔曰:“若亟召则可得也 [2] 。不亟,不可得也。夫鲁施伯知夷吾为人之有慧也 [3] ,其谋必将令鲁致政于夷吾。夷吾受之,则彼知能弱齐矣。夷吾不受,彼知其将反于齐也,必将杀之。”公曰:“然则夷吾将受鲁之政乎,其否也?”鲍叔对曰:“不受。夫夷吾之不死
也,为欲定齐国之社稷也。今受鲁之政,是弱齐也。夷吾之事君无二心,虽知死,必不受也。”公曰:“其于我也曾若是乎?”鲍叔对曰:“非为君也,为先君也。其于君不如亲
也,
之不死 [4] ,而况君乎!君若欲定齐之社稷,则亟迎之。”公曰:“恐不及,奈何?”鲍叔曰:“夫施伯之为人也,敏而多畏。公若先反,恐注怨焉,必不杀也。”公曰:“诺。”
施伯进对鲁君曰:“管仲有急,其事不济。今在鲁,君其致鲁之政焉。若受之,则齐可弱也。若不受,则杀之;杀之以说于齐也。与同怒,尚贤于已。”君曰:“诺。”鲁未及致政,而齐之使至,曰:“夷吾与召忽也,寡人之贼也。今在鲁,寡人愿生得之。若不得也,是君与寡人贼比也。”鲁君问施伯,施伯曰:“君与之。臣闻齐君惕而亟骄 [5] ,虽得贤,庸必能用之乎 [6] ?及齐君之能用之也,管子之事济也。夫管仲,天下之大圣也。今彼反齐,天下皆乡之,岂独鲁乎!今若杀之,此鲍叔之友也,鲍叔因此以作难,君必不能待也 [7] ,不如与之。”鲁君乃遂束缚管仲与召忽。
管仲谓召忽曰:“子惧乎?”召忽曰:“何惧乎?吾不蚤死,将胥有所定也 [8] 。今既定矣,令子相齐之左 [9] ,必令召忽相齐之右。虽然,杀君而用吾身,是再辱我也。子为生臣,忽为死臣。忽也知得万乘之政而死,公子
可谓有死臣矣。子生而霸诸侯,公子
可谓有生臣矣。死者成行,生者成名。名不两立,行不虚至。子其勉之,死生有分矣。”乃行,入齐境,自刎而死,管仲遂入。君子闻之曰:“召忽之死也,贤其生也。管仲之生也,贤其死也 [10] 。”
[1] 故图:过去曾有的谋划。图,谋。指上文管仲劝鲍叔佐小白所言。
[2] 亟:急切,赶紧。
[3] 施伯:鲁国大夫,其事主要为劝鲁庄公杀管仲。此事亦见《国语·齐语》等。
[4]
之不死:即不为公子
而去死。
[5] 亟骄:屡骄。在此有容易骄傲的意思。
[6] 庸:怎能。
[7] 待:御,抵挡。
[8] 胥:待,等待机会。
[9] 左:齐国承继殷商旧俗以左为上。
[10] “君子闻之曰”五句:此为当时士大夫的舆论。